• 2005129

    对一个拍摄对象进行密集的、持续不断的观察往往是出于好奇。

    我对A的好奇阶段已经过去,我仿佛可以看到她未来的动向。当我将她仔细分析之后,她变成了我身边生长的一棵树,年深日久才会有明显变化。因此我的拍摄放慢了,我已经不在乎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她发生了什么事,现阶段她的状态不会有太大变化,我可以长期拍下去。

    A在很多人眼里,在刚进入拍摄的我的眼里,是一位迈向成功的的人。她拥有一些令人光耀的东西,例如金钱、地位、国际化的教育背景。A本人也因为拥有这些东西而骄傲。有的时候,她的骄傲会穿透她表面的谦逊,而像刺一样扎人。比如她对待凯妃这样的自由画家,最初她会出于对其艰难身世的同情,和对其画作的兴趣,态度十分谦和。但是随着起初这种感性因素的淡化消失,面对这样一个在她眼里“没文化”、不够优秀、不够荣耀的人,她的锋芒直刺对方。她会像老师教训学生一样地对凯妃说:“你写不好(文章),就画不好。”在我看来,这样的指责太霸道了。

    有一次,A把一位她认为不称职的年轻记者挤兑得当场哭了。过后,她对我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令人脊梁骨发冷。这话完全是站在一个成功者的角度俯视他人,言辞中流露着优越感,甚至有一种厌恶态度,要将之剔除的潜意识。是不是法西斯者也对犹太人持有过这样的态度?

    同时,A又是痛苦的,A想要成为大人物,想成大事业,想站在人生舞台的聚光灯下,但这种雄心始终伴随着幻灭感,她总喜欢谈论“战死沙场”。

    A的幻灭感到底是从哪来的呢?A的人生有过一次重大的转折,她对这次转折是这样认识的:前夫是个强者,并且在想要变得更强的过程中,将她抛出婚姻之舟。她虽然深受伤害,但她认同了前夫的选择。人有权为了成就自己而背叛爱人。

    “创造历史的人是不怕弄脏自己的双手的。”如果A真的这样想,她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但A还是有些怕“弄脏自己的手”。一方面,她通过控诉社会的肮脏,来为自己开脱罪责;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被人看作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这使得她觉得自己扎在泥巴堆里的命运只有死路一条。

    “战死沙场”是她给自己的一点点安慰,“战”是一种参与历史创造的荣耀,她看不起平庸的人生,死也要死得有点响动。

    为什么拍A

    我拿A来抵消我内心对功名的渴望,我希望通过剖析A这个人,肃清我内心矛盾斗争的矛盾双方,其中一方是很接近A的方式,另一方则是较微弱的、闪烁不定的,但又时不时跳出来作决定的我的方式。这一矛一盾的明争暗斗,曾经将我撕扯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站在迷雾的十字路口,我茫然不知所措。现在,A的形象变得清晰,迷雾散去,我看见了她,同时也看见了我自己。

     

  • 2005124

    暂定我的这部纪录片名为《积极生活》(对崔卫平老师的致敬,读了她的书《积极生活》感受颇深。),探讨女人如何认识自我,如何寻找自己的个性发展之路。

    以“我”得第一人称展开,描述“我”在自我认同过程中的思考与感受。

    为什么“我”对观众有意义?首先,本片并非塑造“我”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我”是有普遍意义的,至少,在寻找的方式、思考的方式上具有普遍意义。个人的“我”身上具有时代的、女性的、人类的某些共同特征。杜绝自恋式的、自我宣泄式的表白;决非封闭于个人时空,而是开放的;有对内的自我反省,有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与关照。

    “我”正处于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之上,是“我”通过偏离既定轨道,停留、思考、酝酿、孕育这次转折。这是一个动态过程,内心世界发生着巨大的碰撞、撕裂和变迁;而从外部看,它又是静态的。

    “我”对自己的关注伴随的是“我”对别人的关注,别人像一面镜子,映出我自己的影像,在这样的主题之下去拍摄别人,可以避免很多涉及个人隐私的道德焦虑,因为这时候去拍别人,不需要全面地描述,局部地描述即可。

     

    一个自卑的小女孩,由于外表不好看,不招男生喜欢。以听大人话、学习成绩好来赢得别人的赞许,从而为自己赢得自信。考大学是唯一的出路,也是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学生时代,基本上用外部世界投射于自己身上的目光来判断自己。

    大学时代,天之骄子的心态。以为走上了这条道,就许诺了自己美好的未来。然而一旦被潮流裹挟着冲向社会的大海,就被海浪击翻。依然用外部世界的标准来评判自己,例如成功之路;依然寻求外部的指引,例如希望将车辕交给再教育的学院和导师。

    一再地希望自己被认可,被接纳,希望通过别人、通过外部世界知道“我”是谁,但是听到的是反对的声音,得到的是对自己加倍的怀疑。“我”只有返回内心去寻找。

    人要怎样证明自己的存在?茫茫世界,“我”怎样地存在过?

     

    一个小女孩在嘈杂的成人世界里,安静地画一幅画,任何人都干扰不了她,包括我的摄影机。她在这样小的年纪就学会了专注于自己的世界,而我们呢?我们总是被外面的世界冲散、搅扰。

     

    伍尔夫在八十年前就提醒女性:女人必须取得经济独立。但这只是她的前半句话,更重要的在后边:女性如何在父权社会中认识自己,女性如何实现创造。母亲们却只听到了前半句,而对后边更重要的东西浑然不觉。母亲也崇尚女性的经济独立,但同时又教育我要除去身上的一些“太女性化”的特征,要像男人那样要求自己。

  • 20051129

    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摘录:

     

    一个题目,如果众说纷纭,就难以指望能讲清楚道理。你只能证明,你是怎样得出你现在的这番道理,你只能让听众在看到你的局限、成见和倾向之后,有机会得出他们自己的结论。

     

    很可能,教授先生有点过分地强调女人的低贱时,他满脑袋想的不是她们的低贱,倒是自己的优越。

     

    千百年来,女性就像一面赏心悦目的魔镜,将镜中男性的影像加倍放大。

    一旦她开始讲真话,镜中的影像便会萎缩;他在生活中的位置也随之动摇。

     

    一笔稳定的收入竟可以让人的情绪发生偌大的变化。

     

    我没有必要敌视男人,他无法伤害我。我没必要取悦男人,他不能给我任何东西。

     

    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最适合创作?

    想将内心的东西全部和完整的释放出来,艺术家的头脑必须是明净的,不得有窒碍,不能有未燃尽的杂质、抗争、告诫、谴责、报复、让全世界见证艰难困苦,所以这些愿望,在他那里,都已经燃烧殆尽,烟消云散。

     

    小说虽属创造,却在某种程度上影写了生活,虽然有它无数的简化和扭曲之处。

    就小说家而言,所谓诚实,是他让人相信,这就是真。

     

    仇怨带来的阵痛迫得它们(作品)不能舒卷自如。

    她(女性作者)修正了自己的价值观,迁就他人。

     

    我们作为女性,是通过母亲来回溯历史的,求助于伟大的男性作家其实于事无补。

     

    表达的自由和充分是艺术的真谛,既然如此,讲到女性写作,传统的缺失、工具的贫乏和不充分,显然说明了很多问题。

     

    女性对任何看不出明显动机的事情都疑虑重重,她们惯于掩饰和压抑。

     

    人人脑后都有先令般大小的一块疤痕,自己难以看到。

     

    只有当人意识不到性别时才会出现那种性别的质感,像女人一样写作,同时又忘记自己身为女人。

    任何写作者,念念不忘自己的性别,都是致命的。

     

    挑动一个性别反对另外一个性别,一种身份抗拒另一种身份;自命不凡,鄙薄他人,如此等等,都属于人类生存的小学阶段。

    人类成熟后,不再相信门派。或者校长大人,或者装饰华美的奖杯。

     

    写下你想要写的,这才是最当紧的;至于它能够留存千百年,还是仅仅几个小时,谁能说得清。

     

    心灵的自由依赖物质的自由。

     

    阅读伟大的作品,像是在对五官实施奇特的去障手术。

     

    女人的创造力与男人大不相同,必须说,对它的遏制或虚耗都会令人大为惋惜,因为它是经历了多少世纪的严厉钳制后赢得的,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它。女人如果像男人那样写作、生活,或像男人那般模样,也会让人大为惋惜,想想这世界的浩瀚和繁复,两个性别尚且不足,只剩一个性别又怎么行?教育难道不是应该发掘和强化良性的不同点,而不是其共同点吗?

  • 20051127

    陈家琪言:

    回忆可能有三种方式——

    1.        事件性的描述,描述的真实与否、完备与否值得讨论;

    2.        感情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时的那种感情已经不可能复原,所以在回忆中肯定加入了新的东西;

    3.        对思想的回忆,有关思想的经历,引出思想性问题。思想性问题是可以超越时间的,它指的是观念之间的关系,符号之间的关系,语词、句子的搭配。

  • 20051126

    福柯言:“我完全明白除了虚构以外我从未写过任何东西。尽管如此,我决不想说这些虚构是在真理之外。使虚构在真理中起作用,将真理效果引入虚构谈话,以及以某种方式使谈话唤醒并捏造某种尚不存在的东西,于是虚构某种东西,我以为似乎是可能的。”

    虚构与取材现实,两者处在奔向真理/真实/真相的同一起跑线上,现实并不比虚构更接近真理/真实/真相。正如被生活表象蒙蔽的平庸之人很难抵达真理的彼岸,创造者发现了虚构这条被现实的荆棘覆盖的神秘小径。

    时常看到纪录片人自诩为人间真理的发现者,这种自大与偏见诞生于胆小无知。他们在纪实与虚构之间树立起坚实的壁垒,躲进自己的一小片自留地,浸淫着厚此薄彼所带来的一点点满足感。而真正的大师早已超越任何戒律森严的壁垒规则,任意驰骋于创造的疆界。

  • 20051125

    “对你重要的并非对别人也重要。除非将你自己写进去,同时也提供了他人也可以这样观察自己,寻求、承担自己的角度和勇气,才是有意义的。”(崔卫平《积极生活》p298

    这段话始终是警钟,不断在我的创作过程中敲响。这样一种态度将决定我是否将自己介入?怎样介入?

     

    到底是教育无用?还是人本身的惰性使得思想的启蒙只对少数人起作用?

    现代社会开端于工业革命与科学精神。科学精神用易错论的怀疑精神代替了永恒的压倒一切的权威轮。但为什么教育的结果恰恰又让人们直奔结论,崇拜权威?甚至人们会在权威面前贬低自己,放弃提问的要求?考试制度以唯一的、不可动摇的标准答案不给任何怀疑者留有空间。人们从小就被要求以答卷的形式在给定的框架内求得生存发展,这是思维惰性的温床。只要答对就得一百分,就得圆满,但世界恰恰是矛盾的、复杂的、不圆满的。

    人们因为惰性而懒于思考,由于不思考而轻信别人的话,把别人的经验当作自自己的经验,把别人叙述的经验当作事实的经验。

  • 20051122

    对人性的认识是在不断的与他人建立一种深刻的人际关系的过程中。

    每一次或长或短的会面,有时有事情发生,有时只是静静的坐着聊天;或者仅仅是一通电话,几支短信,这些不同深度的与人交往都会在我心中掀起波澜。

    很多看似细微的小事,恰恰造成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隔阂。表面的和气,掩盖着分歧与不满。人们不去戳穿谎言,但谎言的存在腐蚀着共存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中,一次次小的过失、欺瞒、隐藏,像缓慢的麻醉剂使人一点点麻木,一点点地失去真诚。这是更大的悲剧的温床。看吧,当有一天悲剧发生时,人竟然不敢相信眼前分崩离析的事实。

    “真正的华美是与人交往的华美。”

    真正的纪录是我心向往的人心深处,脱离了任何外在的驱使。

  • 2005113

    我不想掉进传统叙事的陷阱——讲述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成长故事,因为仅仅讲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没有意义。现实生活中没有太多的戏剧性,生活的碎片时常没有逻辑,却闪烁着朦胧的光辉。如何表现平淡生活之下隐秘的脉搏?抛弃对戏剧性的依赖,没有完整的前因后果,在状态中用镜头刺探人物灵魂,语言、对话是内心活动的流露。我需要的是直达人的灵魂深处的东西,如果这种东西只能用语言来表达,那就不妨用语言,必要时也可以用旁白、独白。

  • 20051030

    读《哈维尔文集》

    “作为一种能力、决心,一个人完全、绝对地在所有情况下承担自己意识到了的义务(也就是说,作为自由的唯一真正的创造者),人的责任感,正是把人确立为一个个人面对宇宙的那种力量,作为存在的一个奇迹。”

    “一个人的秘密是他的责任感的秘密。”

    这是哈维尔对于“责任感”的看法,从这段话我获得的理解是:人是对自我的担当,人勇于认识自我的全部内涵,追求自由——“自由的唯一真正的创造者”就是对自由的限制,就是义务。那么当个人承担起所有的义务,也就实现了个体的自由,自由就是个体在宇宙的无限中的有限存在。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责任感绝非各式实证主义的解释,责任感是绝对的、永恒的、无限的,是作为所有“自身同一性”(identity)产生的基本点、根源、重心所在。

    责任感不仅是一种联系,不仅意味着与他人、与社会的一种联系。“联系”的范畴只是描述责任感的一种特殊途径。

    一个不能从自身汲取力量和不能在自身内部发现其生命意义的人,将依赖于他周围的环境,将在自身之外的某处为自己寻找方位——在某种意识形态、团体组织或社会中去寻找,这样,尽管看上去他在行动,但事实上他仅仅在等待,在依赖。”

    “真正的坚定不移仅仅表现在某人能够依靠他自身而不是他人,他有力量保持清醒严肃的精神,保持他自己的理性,健康的自制和对于世界独特的而不是调停的观点。”

    使得一个人看到处处道德衰败并不是如此的道德衰败本身,而毋宁说是一个人失去了自身确定性和生活的意义。……世界的迷失仅仅在自我迷失的范围内。这听上去也许奇怪,但是每当我听说我们某项事业处于危机之中时,我对此欣然接受,并将其作为这项事业仍然存在的证明,如果它不存在,就不会处于危机之中。你看到,我不大多数人更少幻想,因为我更不需要他们,因为我信仰,信仰什么?很难说,信仰生活,也许。”

  • >2005年10月24日
       我打算跟A做一次单独面对面的访谈。
       通过前面的拍摄与交往,我已经基本摸清了A的生命脉络,很多次非拍摄性的倾心长谈,我了解了她,她也同样了解了我,我们成为彼此都非常敞开的朋友。
       由于已经存在了解和沟通的基础,我希望用一次面对面的访谈将我拍摄不到的东西激发出来,或者说是,把平日里交往中零星的点滴的东西,借这次谈话完整起来明晰起来。
       这次访谈绝非“讲述过去的故事”,当然会涉及前史,但目的不在于此。我希望用访谈探出A对自我认识的一条路径。
       A何其为A?这是一个个人与社会的交互过程。
       A怎样被塑造?这里有被动的因素(客体)。
       A怎样做选择?这里有主动的因素(主体)。
       可以分为以下几大块:
       1. 被塑造
        家庭背景
        教育背景
       2. 反叛
        职业的反叛
        家庭的反叛
        文化的反叛
       3. 危机
        理想是什么
        现实是什么
       4. 对自我的认识
        我是什么样的人?描述、定义
    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具体问题:
    1. 最近总是听你谈“焦虑”、“危机”、“画廊的生存”,并且前几天刚刚生了一场病,那么生病是否跟焦虑有关?你为什么焦虑?
    2. 你对画廊抱有什么样的理想?或者说当初出于什么样的理想开画廊?
    3. 现在画廊面临什么样的生存困境?“危机”是什么?
    4. 这是大的社会氛围造成的吗?谁应当为这个负责任?
    5. 你说过你敬慕“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我看这是你在“同流合污”与“洁身自好”之间的矛盾冲突,你内心很痛苦对吗?
    6. 能谈谈你的父母以及他们对你的影响吗?
    7. 妈妈的领袖才能和英年早逝,对你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
    8. 你的英雄主义情结来自何处?
    9. “哪怕如彗星般短暂也要追求划过天际的闪亮”,你为什么希冀这样的人生?
    10. 是什么东西吸引你参加***学潮?有妈妈的影响吗?
    11. 形容一下学潮当中的你。
    12. 大学毕业后在煤厂洗煤的经历有没有挫伤你的理想、改变你的人生观?
    13. 你是从什么时候有意识的反叛的?反叛什么?
    14. 你所接受的教育与你独立走入社会之后所面临的现实最大差别是什么?
    15. 职业的变换是机遇巧合?还是有意识的设计与尝试?
    16. 婚姻破裂是你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吗?
    17. 为什么选择出国留学?是逃避婚姻挫折的伤害?还是有意识地寻找其他文化出路?
    18. 在国外的经历是不是你自我打碎重建的过程?
    19. 在国外的三年时间,你重新思考了那些人生的重大问题?
    20. 很多人选择留在国外,你回国出于什么样的打算?
    21. 是什么契机让你与艺术结缘?有必然因素吗?
    22. 你怎样完成做画廊的知识积累?人际积累?资金积累?尤其是资金积累,如何赚得第一桶金?
    23. 为什么会有“战死沙场”的悲观情绪?这种幻灭感产生于对自己的怀疑?还是产生于对“战场”的怀疑?
    24. 为什么非要 “上战场”?
    25. 是否某某展览是你理想主义的终结展?我隐隐觉得你的经营思想最近有所改变,使现实所迫还是早有打算?
    26. 能否再谈谈B个展之后对该展览过程的思考?是否这次展览之后你对与之合作的艺术家的选择标准有所改变?
    27. 有份量的艺术家往往需要大资金,而不知名的艺术家又需要冒风险,你怎么做?怎么在艺术和商业之间作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