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1017

    A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我选择了不带摄影机,因为此刻的A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作为朋友的角色对她来讲更重要。摄影机的存在使我在照顾她的同时,会分心寻找拍摄机会,这样势必会稀释我对她的关怀;摄影机的存在使A也无法完全放松到自己病中虚弱的状态,成为她的负担。

    我故意没有带摄影机。

    我给她倒水、拿药、量体温,仅仅是专心地待在她身旁,她需要这些。她放下了架子,柔弱的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我看见了真实的她——悲观的、矛盾的、自省的……这一切我亲眼所见,亲身体会,虽然不能用摄影机记录下来,也不必遗憾。

    真实有时恰恰在摄影机之外。

    我亲身去体验真实,用我自己的记忆去记录真实。摄影机是局限的,纪录片也是局限的。

  • 200583

    整整两个月,我没有拍摄我的这部纪录片。我用这两月时间为电视台拍了两集专题片,因为需要挣钱糊口,虽然是行活,仍然有新的收获。

     

    A这边的拍摄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了解过程,下一步该思考如何表现的问题了。我的工作方式将有所改变,变被动为主动。在第一阶段,我扮演了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第二阶段我必须有自己的见解,用我的构思去主动出击。我的角色将从一个朋友变回拍摄者,从一个帮手变回一个旁观者。

     

    几个有待思考的问题:

    我为什么拍这部纪录片?

    为什么选择A为拍摄对象?

    在拍摄中所经历的种种人际关系,是否也可以成为纪录的一部分?

  • 2005528

    那天,A对我说:“你来我这儿工作吧。”我没有立刻答复。

    今天,A若无其事地告诉我,她参加了一场女性论坛,与几个知名女士同台探讨了一些现代女性问题。我吃惊地问她:为什么不通知我去拍摄?她的回答令我十分难堪,她说她“不敢打扰我”。

    纪录片导演最担心的就是摄影机不在场。所有艰辛的守候,都是为了捕捉那最富表现力的一瞬间。然而,一个多月以来,A始终处于日常的工作状态,很难有表现我的主题的事件出现。一次女性论坛正好契合了我的主题,而且很可能有冲突出现,这对纪录片的拍摄来讲无疑是绝好的机会。但是我由于近几天忙于生存(接了两个专题片,要做前期拍摄的准备),我不能每天泡在画廊,因而错失了绝好的拍摄机会。这一次的错失在这一个多月平淡无奇的拍摄中尤其显得可惜。以至于我一下子觉得,一个多月来我通过努力工作而建立的信任与配合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而我这些天在创作与生存之间的煎熬也白受了。我忍不住暗暗掉泪。

     

    A对我的依赖心太重了,或者说,她对我的控制欲太强了。她时常提醒我,要想拍出好的作品,需要全身心地投入。事实上,我已经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了纪录,我总是早上起床就赶去画廊(要倒两次公交车),晚上很晚才回家(时常十点以后就只能打的了),跟着A的时间一起“上下班”。此前,她也曾经由于我有时候三两天不去画廊,而用一种令人生疏的客气,或者用自嘲式的玩笑,流露她的不快。而这次,她则用一种生生的错失,让我体会失败带来的痛苦。

     

    是否我与A走得太近了?

    走得不近,我无法了解她;走得太近,我又要承担太多的心理压力。

    我该怎么办?

  • 2005527

    今天没有拍摄,但有比拍摄更值得记录的东西。今天我第一次看张暖忻导演的《青春祭》。

    对美的追求、对异性的追求是人的天性,却被从小所受的教育压抑起来。这是《青春祭》用汉傣两民族之间的习俗差别去表现的,是对青春逝去的惆怅。张暖忻比我的父母大六七岁,是我父辈那一代人。她在电影里所表达的,正是我的妈妈没有说出来的,并且在我身上还留有烙印的东西。

    在现实中,这种压抑一直延续到我们这一代。当我们小的时候,在追求知识、理性的氛围中,感性的东西被认为是阻碍性的,甚至得到禁止。但是当我们走过青春期,在压抑中承受了太多痛苦以后,我们发现漠视天性给我们内心造成的创伤是难以弥补的。

  • 2005524

    如何在纪录片中介入我自己?

     

    我的身份认证过程。曾经是体制内的、安全的,同时带来稳定的收入、较高的社会地位;现在的学生身份,模糊、模棱两可,“导演系研究生”能与将来的“导演”挂上钩吗?将来的身份很可能是体制外的、动荡的、没有固定收入、甚至不被社会认可。

    职业是一种身份认定。陌生人相见,可能首先会问:你是干什么的?

    性别是一种身份认定。但在男权文化的统治之下,人们对性别的认定误区多多。

    如今消费也是一种身份认定。一切都被商品化。“品味”专为消费设计。

     

    用摄影机对准认识我的人,问:我是谁?然后再问:你是谁?

  • 2005517

    在我的纪录片中,是否可以用我对自己身体的自拍画面?企图通过探索一种独特的自拍方式,实现观念的视觉化……

     

    2005518

    视觉上,一幅静照由于瞬间凝固造成时间断裂,比起类似人眼观看的活动影像,由于面面俱到以及时间流逝,在观看者内心激起更强烈更多层的反应。

    如果我们抓取了最激动人心的一瞬,那么前后的影像由于劣于那一瞬而黯然失色,留下的话只会分散观看者的注意力,淹没那最精彩的一瞬。

    因此,静照永远具有纪录片所达不到的效果。同为纪实作品,两者各有所长。纪录片的最大价值在于时间的流逝,观众看到的不是某一瞬的时间压力,而是以空间的形式体会时间本身,体会时间的体积。或可以说,静照体会时间的深度,纪录片体会时间的广延。

    我喜欢静照对一瞬间的凝固和放大,也喜欢时间在影像中的或急或缓的流。

  •  

    于是以后的话:“一直不大愿意用尊严这个词,觉得太神圣了,就像一团火,远远的看过去,很原始、很繁盛,一旦用它贴近或是近距离得照亮某人,就难免会看到一些缠绕其间的阴影。真的有那么一种活生生的生命可以百分百的承担起尊严吗?
    在没有找到答案之前那么真切地接触真实,会不会让自己觉得很残酷,不知所措!”

     

    我的回复:尊严不是赋予彼岸的。在此岸,有太阳就有阴影,万物有灵有尊严。但是人时常由于自己陷入阴影而不见尊严。艺术作品不如说是一种自救,让人拿出勇气面对现实。

    若说尊严太神圣,这是将尊严交给了一个不存在的理性的完美世界。

     


  • 2006-12-16

    回复木木 - [创作笔记]

    >生活就是最好的创造。当我用纪录的方式投入生活时,我发现生活向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我觉得我们既需要孤独地理解生活,也需要深入他人的方式去理解生活,纪录片是我目前发掘的一种很有效的方式。

  • 200555

    今天A第一次来我家,她坐在放在地上的床垫上,环顾我的小房间,说起她自己十年前的爱情。她哭了。她说那时两个人的苦日子过得很幸福,可是后来有钱有事业了,幸福却不见了,现在没有爱情的她感觉是空的。

    这段情景用在我的影片中也许会很棒,但我没有开机。当时摄影机就在我背后的桌子上,我只要把镜头调转过来对着她,打开开关,按下录键,只需几秒钟时间就可以完成。但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闪过,我没有行动。面对她真诚而强烈的情感表达,我不能不集中注意力,看着她的眼睛,让她有一个宣泄的出口。我担心,一旦我有所动作或者分神,会挫伤她的感情。

    轻便的三脚架是必要的。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一回到房间就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放在房间的角落,镜头放在广角端,可以收纳房间里的主要活动区域,打开录键一直录。当我们进入交谈时,有可能已经忘掉了摄影机的存在,而照样进入状态。这样就不会中断情绪的对流与释放。

    430到现在,没有一天休息,而且每天都睡得很晚。跟A几乎已经无话不谈,她的商业谈判也不避讳我。我们相约共同努力,各自做好自己领域里的事,谁也不许退缩。我们都相信各自有未来,相互鼓励着,携手向前走。可惜的是,这样的情景我没办法拍下来。

     

    体验与观察无法同时进行,身处事内时,你无法拿起摄影机。这是纪录片拍摄的矛盾之处。你与被摄者所产生的碰撞是如此精彩,但你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你抽身出来拿起摄影机,这段精彩也就中断了。导演需要一位既能完全领会他的意图又始终身处事外、同时还能够被被摄者接纳、记录下导演与被摄者所产生的撞击的摄影师。他既与你合二为一,又独立于你之外。如果有这样的一位摄影师,前面提到的两次情形就可以被记录下来。

     

    B虽然不是艺术家,但很值得拍。

    在五一的展览开幕酒会上,我第二次见到B。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彼此就深入到内心最困惑的地方。她和我的经历相似,甚至讲述方式都相似。她说,她放弃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杂志社编辑,因为当她二十岁就能看到六十岁的状况。然后她考取中央美院研究生,希望追求自己的理想——写书、译书。但写字养活不了她,她只好找一份工作。理想在生存压力面前一步步退缩,现在陷入日常工作的压迫之中,没有时间完成自己的理想,内心十分焦灼与痛苦。难道自己当初放弃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今天这种状况吗?但是她没有放弃,而是不断告诉自己——坚持坚持。她每天都尽量抽空写点东西,她相信这样的坚持最终会写出好作品。

     

  • 2005429

    “女性主义”实际上只是我用来思考的方法,它不是我的纪录片要探讨的问题。我用“女性主义”的方式来审视自己以及其他女性。我最终希望以纪录片来探讨的问题是:“我何其为我?”“我将走向何方?”

    我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关照她们,这与她们是不是女性主义艺术家,或者她们的作品是不是女性主义艺术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