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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8
致敬 - [边读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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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小莲的书《理想主义的困惑——寻找纪录片大师小川绅介》,几乎是一口气读完。
现在还记得2002年读《小川绅介的世界》时的激动心情,那时多么渴望看小川的电影啊,想看看他到底怎样拍出稻子的情感,怎样拍出农民与稻子生命相依的关系,还有怎样剥去农民丑陋的表层而发现终极的美。他的文章写得很好,他的电影到底怎样呢?后来自己也开始拍纪录片,却始终没有机会看小川的作品。周围也几乎没有人看过,但对他的顶礼膜拜却传开来。
第一次看到《理想主义的困惑》这本书是在上海,“云之南”在复旦放映小川的《牧野村千年物语》,放映厅门口摆了一摞《理想主义的困惑》,书名吸引了我,不过看到副标题“寻找纪录片大师小川绅介”的时候,我把书放下了,那应该不如看小川本人的作品来的直接。于是很虔诚地坐在放映厅里等待开演。
很遗憾的是,那天放映条件实在太差,我没有坚持看完,但还是感受到了一些闪光的东西。影片一开始,只有英文字幕,我的心就一沉。拼命地认英文单词,还来不及在心里译成中文,下一行又出现了。很多生词不认识,就这么一知半解地往前赶,赶不上词了就看画面。开始有很长一段,像科教片,有人在图表前讲解,不懂他讲的是什么。看不懂,赶得很疲倦,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我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找能看懂的部分看。看到摄影机贴着稻子的根部,跟着一双胶鞋在稻田里移动,镜头贴着人的手在插秧,我很吃惊,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插秧的体验,突然感到种田很不容易,仿佛看到一只蜻蜓停落在插秧的老农背上。镜头总是贴着水稻拍,那让我感觉到它们不仅仅是一种植物,而是有自己生命的,当稻子在显微镜下跳舞的时候,我也觉得稻子可爱了。后来村里的人讲他们与水稻的故事,没有看太明白,但是知道他们的祖先费了很大力气从山的那一边把水稻弄来。还有一个疯老头和她姐姐的故事,没有看懂。
中场休息,有人说还有两个小时的片长,我已经看了一整天的片子,坐得浑身痛。干脆出去透透风,以后有机会看中文版。碰见季丹,她说她看的是胶片,效果很好,看这个片子一定要静下心来,看进去了很好看。于是不忍心又返回放映厅,看了结尾部分。片尾,所有村民像运动员入场一样地走进画面,向观众致意,很有尊严很骄傲的样子。这就是小川相处了十年的农民们,他们彼此表达着对对方的尊重,小川在拍摄这个画面时是不是心中有幸福感呢?
后来听季丹讲,小川死后,他的摄制组成员都在责骂他。我很吃惊,为什么呢?季丹说,他们是一个乌托邦式的集体。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乌托邦。但我记得,小川说过他和摄影师之间的合作那么默契,摄影师能够拍出稻子的情感,阴天的情感,我是多么羡慕他们的工作啊。
再后来彭小莲看了我的《亲爱的》,找我聊。她说我对片中的人物根本没认识,她说我要是在你的年纪看见文子的话,我大概不会被她感动。我不相信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其实,有理想的人,基本上不谈理想的。她认为影片缺少生活细节的描述,无法令观众了解人物认同人物。她一语中的,说到了我的痛处。
于是找来彭小莲导演的《美丽上海》看。电影中的每个人物就是一个当代中国的现实,他们的状态很真实,他们每一个人的难处也很真实,我可以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在心里翻滚,憋得难受。一直到最后,阿荣在父母遗像前说:“请原谅我们的吃相难看……也许我们爱得太深,所以彼此伤害……”我无声地哭了出来。一部很棒的电影。
因为这部《美丽上海》,我买了《理想主义的困惑》。我想知道彭小莲是如何描述那个充满矛盾的小川绅介的世界。
彭小莲也是从她听到跟随过小川的人几乎把小川描述成了一个法西斯后所产生的震惊开始写起。读了第一节《奉献》,我就被作者在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对人物生动而深刻的描述折服了。她提出了问题,但并不急于给出解释,而是回忆了过往的种种经历,种种细节,抽丝剥茧。我可以感受那里面的不同人的处境和思想,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还有作为纪录片导演本身的诸多困扰。这就是彭导跟我谈的《亲爱的》所缺少的东西——对细节的描述。
专心致志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一种追求当中的人,他一定体会到了至高无上的幸福,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然而,感受他的精神力量所给人的鼓舞与跟随他做事和生活却很可能是两码事。我相信小川有非常强的个人魅力,但同时我也从蛛丝马迹当中感觉到生活在他的阴影当中是多么地可怕。我相信不只有见角受过他沉痛的打击(小川曾对助手见角说你拍不出电影),他的理想主义完美主义可以轻易地鼓舞人同时也可以轻易地砸碎人,这要看你跟他的距离有多近,你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何种角色。小川他只是一个人,可是人们偏偏把他神化,人们赋予他统帅的权力,最后干脆把自己的全部生命交给他膜拜他,而当人们的自我意识强大的时候,就仿佛受了骗,就把这个神妖魔化。
小川说:“因为我们共同体验了这一切,……”为什么小川有勇气将自己的生命全部投入进去,而我要有所保留呢?是不是因为小川坚定地认同日本的传统农耕文化,认同与水稻共命运的农民们,认同那里的村庄,认同他们的生活方式,他才可以花毕生的精力去记录它?认同感是不是拍纪录片的根本呢?那个认同感是否就是理想?难道拍什么你就得变成什么吗?一定要放弃“我”才可以拍得深邃吗?只有小川那种方式才能拍好纪录片吗?那些愿意放弃自我的人,他们此刻的放弃难道不是为了成全一个更大的“我”吗?我的责任是创作好作品,用作品说话,难道我还必须要成为道德楷模吗?
拍纪录片是我关注他人生活的一种方式,这是我选择纪录片的原因。我真心地关心文子,我想要对她多些了解,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我不知道,是否只有完全的认同才可以拍出好纪录片。至少,我对纪录片多了一份谨慎。
我这一代人没有榜样,一切要靠自己建设。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看到的都是人的种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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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还会有放映,我会在博客上发通告。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