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7-29

    出走的浪子——《马尔特手记》 - [边读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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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是一部诗人的心灵咏唱——交织于对周遭生活的观察、对童年片段式的回忆、和对历史人物故事的采撷——从人的内部描画一个出走的浪子探索灵魂的去向。

     

    浪子的故事最早出现于《新约·路加福音》第15章第11-32节:一个人得到父亲的财产之后,就去了远方,他任意放荡,挥霍资财,结果落得山穷水尽,历尽坎坷。最后,他回到父亲身旁,父亲待他一如当初,依然爱他,说:“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里尔克出身于没落的贵族家庭,成年以后一直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对浪子的故事的关注与思索贯穿了他的整个一生。毋宁说,《马尔特手记》正是浪子的故事之里尔克版本,不同的是,他的浪子不会回到父亲身旁,他抱定的孤独从未改变,他回归的不是父亲而是自己的童年。“他越是平静地回想,就越是觉得自己的童年远远没有完成;所有关于童年的回忆都带着某种模糊不定的预兆,而且正因为这些回忆是被看作属于过去的,反而使它们几乎变成了未来的一部分。将所有这一切承担起来,实实在在地承担起来——这就是他离家出走了多年之后,要重返家乡的原因。”

     

    马尔特是一位诗人,正如作者本人一样,孤身一人流浪在巴黎。他从大街、医院、图书馆、公园这些公共场所开始了对外部世界的观察。他观察那些流浪汉、病患者、互不往来的邻居、还有被恐惧深深攫住的孤独者。他和他们是同一类人,遭受着痛苦,被世界抛弃,也同时想要隔绝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他一次次地在大街上遇见他们,就像看见“自己”,他同情他们,没有过多的怜惜;也憎恨他们,想要超越他们,超越自己。他抵抗,他不放弃,他孤独地写作,渴望在黑暗中照亮自己的内心。“让我创作出高贵的诗篇吧,这些诗篇将向我自己证明,我绝不是人类的渣滓,我也绝不比我所藐视的那些人卑贱。”他只需要向自己证明,而不要别人给他的荣誉。在诗人成长的过程中,“观众对他的毁灭如同一群暴民闯入他的建筑工地,抢走他的砖瓦。”然而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也远不及他们送给你荣誉——“你曾经远离芸芸众生,然而借助你的名声,他们是以怎样快捷的速度就追上你啊!而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跟你南辕北辙,从根本上反对你呢;现在,他们却把你当成了他们的同类。”无论如何诗人选择了孤独,躲避喧嚣,深入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里,人生发生着最神秘的化学反应和最微小的变化与沉淀。他崇敬作为悲剧诗人的易卜生,但对他的戏剧感到惋惜。“生活,我们的生活,很难呈现于舞台,因为它已全然收缩成不可见的内在,只借助‘离奇的谣言’才与我们相通。可是,戏剧家不能等到它可以显示,他必需对这个尚不可上演的生活施暴……”

     

    于是诗人用平静的语言,描述了他所见、所忆的点点滴滴,在这点滴中搜索最深邃而神秘的生与死的命题。

     

    “虽然,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活着,我倒宁愿认为,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死。我已经去过了外面……”整部书从这句话开始了书写。“希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死的人越来越变得罕见。而且很快将会变得像拥有自己的生的人一样罕见。”疗养院里的死是一种被分派好的程序,人们对死已经满不在乎。这让诗人想到了另一种死,一种以自己的方式艰难的死,那是祖父的死,侍从官克里斯多夫·戴特莱夫·布里格在乌尔斯伽德的死。诗人细致地回忆了死从老侍从官体内发出的呼喊,仆人猎犬对呼喊的仓惶失措和精疲力竭,古老庄园的各个房间随着老侍从官将自己挪进挪出而回荡着的死的声音。“这并非任何一个纯粹的水肿病患者的死;这是那种邪恶的、奢侈堂皇的死,侍从官一直在体内携带着它,并且在他整个的一生中滋养着它,所有那些过分的傲慢、意志和威权,在侍从官太平的时日里没能来得及耗尽,如今都变成了他的死。这个死就住在乌尔斯伽德,挥霍着一切。”

     

    而另一座古堡,让诗人回忆起与幽灵的遭遇。“凭着那越往上越幽暗的高度和那些从未被照亮过的角落,这间大厅会把人们关于外界的一切意念全部吸去,却不给人留下任何实在的东西作为替换。”每天总有几个被外祖父称为“家族”的人在那里一起吃晚餐,实际上,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旁系的亲属关系,但并不能算做一家人。对“家族”故事的回忆从这个让人虚无得无可依附的古堡大厅开始,一点点向外氤开,好像漫无目的,没有顺序,随意漫延,静静地展开。那些家族人物闪现于其间,没有从头至尾的描写,但在闪现的那刹那,仿佛又让你看到了全部:

     

    外祖父布莱伯爵总是固执地把未来和现时混同起来,他与父亲谈论已过世多年的母亲时,句句话的结尾都像是对母亲的问候,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一位随时会出现年轻女子。而当人们跟他谈起政治或者军事,他会摇摇头说:“我早忘干净了。”他难以忘怀的只有童年。“每当他凝视自己的内心深处,童年永远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在北方清新的夏夜里,兴奋而无眠。”

     

    唯有母亲会在我童年的深夜里帮助我排除死寂。她会拖着舞会的长裙急匆匆来到我的床前抚摸我发烧的额头,而父亲发现我并无大碍就对着把他们从舞会上叫回来的仆人发火。她总是单独和我在一起摆弄逝者遗留的花边或者小抽屉,她告诉我那些她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和我一起玩着把我变成小女孩索菲的游戏。

     

    祖母是乌尔斯伽德真正的女主人,尽管母亲嫁入这座宅子之后,她总是做出一副让自己隐退的样子。她将自己的秘密深藏在心底,逐渐生长出一层一层坚硬、易碎的壳覆盖在上面。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从不依靠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于她认为的冒犯,她会长时间地让冒犯者遭受怨恨。

     

    美丽的阿贝伦娜,和她的接触是从谈论母亲年轻时候的故事开始的。她为什么不结婚?“没有人要和我结婚”她很简单地回答。阿贝伦娜寄托了我年轻时对爱情的向往,她既是通往外祖父神秘精神世界的一小段桥梁,也是我了解女性之爱的一个入口。哦,是的,说到女性之爱,他赞美“爱者”——那些主动去爱的女人。“女人独自承担起了爱的全部职责,她们始终扮演着爱的全部对话中的两个角色。……由于永无止尽的渴求,她们当中产生了勇敢的恋人,她们在呼唤男人的同时,也将那些男人征服,在男人离开她们不再归来的时候,她们会超越那些男人……她们从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直至所遭受的苦痛转化为一种苦涩的、坚冰似地壮美,任凭什么都不能侵犯。”“伟大的爱者萨福是多么正确:这位伟大的爱者知道两个人的结合没有任何意义,除了加深孤独;她用‘性’的永恒目的打破了‘性’的临时企图;从拥抱的秘密中,她所寻求的并不是满足,而是更为强烈的渴望;她鄙视这样的概念,就是两个人当中必有一个是爱者,有一个是被爱者;她把那些在爱情上虚弱无力的人带到她的床榻上,点燃他们的爱火,使他们成为爱者,然后让他们离她而去。”被爱意味着被消耗,被燃成灰烬。爱则意味着永不枯熄的明灯放射光芒。

     

    父亲的死,让诗人联想起更多历史上的死亡的故事。也许有些濒死的人会贴身装着抄录圣者临终故事的小纸片以度过艰难的死亡。这些故事给人以安慰:诗人阿赫维正处在安详的临终状态,当他听到修女把“走廊”念成“走垄”时,突然惊醒,纠正了修女的发音,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也许他是个诗人而特别厌憎词语的错误,也许他最关心的只是真理。同样可以这样去理解圣让·德·迪约,他从临终的床上跳下来,冲到花园里,及时地切断了要自缢的人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而假沙皇格里施卡的死,则给诗人另一个启示。“他改变自己地位的力量更主要的是来源于他不是任何人的儿子。(说到底,这也正是所有离家出走的年轻人所拥有的力量啊。)”民众没有人见过沙皇长什么样子,但他们需要沙皇,需要一个有力量的王。自从假沙皇格里施卡宣称母亲承认了他就是她的儿子,他也就失去了无所畏惧的独创力量,而受限于对沙皇的令人疲惫的模仿。他变成了冒名顶替的骗子,留给别人任人宰割的理由。于是,有一天,母亲一发话,他不是我的儿子,他就被民众乱刺乱砍,抛尸街头。但为什么诗人相信在他被杀前的一刹那,驾驭一切的意志和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仅仅因为他暴尸三天三夜,仍然带着一副沙皇的面具?

     

    最后,诗人重新讲述了浪子的故事——一个人不愿被爱的传奇。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家里每个人都爱他,除了家人的爱,他不知道生活还会是什么样子。置身于家庭中,大部分事情早已确定。“家人早已根据他短暂的过去和他们自己的意愿,为他规定好了一种人生蓝图,一种大家共同拥有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不论白天黑夜,都包裹在他们爱心的影响之中,处在他们的希冀与猜疑之中,并时时面对他们的赞美与责难。”……他如何同时面对自己的意愿所具有的敏感的真挚,和败坏这种真挚的世俗谎言呢?他如何能够变成自己心目中的人而伤害他的那些只有柔软心肠的家人呢?他只有离家出走。并且下决心:为了不把任何人置于被爱的可怕境地,永远不再去爱。多少年过去了,他记起这件事,发现它和其它很多计划一样,最终难以付诸实施。在孤寂中,他已经一而再地爱过了很多次。“每一次爱,他都毫不吝惜地倾注自己全部的精力;而且为了他人的自由,他总是怀着无以言说的忧惧。渐渐地,他学会了用自己的感情之光把被爱的人照得晶莹透亮,而不是在她们身上耗尽自己的感情。”同时他也多么渴望被这样的感情之光照亮,然而一个顺服了的被爱的女人是多么可怕,她将全身的重量靠在他的身上。他害怕这种被爱的女人回报他的爱,就用挥霍来伤害她。于是他再次逃离了爱与被爱,在最简单的生活中接近上帝。为此他同样像一个初学者一样,向遥不可及的上帝爬行。“他曾经为学习‘爱’而付出那么多辛苦,承受那么多痛苦,现在他终于发现:所有他自以为已经完成的‘爱’,是多么微不足道和没有价值;而所有这些‘爱’,又是怎样的不可能产生任何结果。因为他从未试着培养它,并使之成为现实。”经历了这些漫长的岁月,他发现,在为趋近上帝而进行的艰苦劳作中,他已经忘记了上帝的存在。“他开始专心一意地学习掌握那些构成他的内在生命的东西,因为他坚信,他的爱就存在于这一切之中,并在其中培育成长。的确,他内心世界的宁静已经达到了深邃的境界,以致他下决心要赶紧弥补一些最最重要的事物;这些事物都是他迄至今日一直没有能力予以完成的事物,也是他在等待的同时,只能眼看着它们悄然流逝的事物。”那就是他的童年。于是他返回了家乡。他跪伏在家人面前,祈求他们不要爱他。尽管他的态度是那么毋庸置疑的明确,他们却全都误解了他。“他们对他有什么了解呢?他现在很难去爱;他觉得唯有上帝具有爱他的能力。然而,上帝还不愿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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