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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19
面对命运的“捉弄”,怎么办?——读米兰·昆德拉《玩笑》 - [边读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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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米兰·昆德拉的《玩笑》,我不得不尽量回避其中的政治背景,试图将故事中的人物还原到更普遍的境遇之中去理解。作者本人一定也意识到了由于太强的政治色彩而给这部作品带来的局限,否则他不会完全否认其中的政治意图而声称《玩笑》只是一部卢德维克与露西的爱情故事。
“玩笑”始于一张“诋毁社会主义”的明信片,卢德维克由于求爱心切而与“政治正派”的女孩开了一个玩笑。而这张明信片就成为毁灭卢德维克政治生涯的证据。在小说中,卢德维克的政治生涯也是他的整个人生,因为他自己的理想正是建立在政治之上,他从一开始就是特殊政治环境中之一员,他并没有真正超越这种身份造成的认识局限。如果我们把这种政治还原为一种理想或者信仰,那么这个故事就可以被普遍地理解,而非仅仅是极权社会的特例。卢德维克由于被众人举手表决“有罪”,而产生对人的普遍蔑视——这种玩世不恭的背后其实是巨大的仇恨。(卢德维克嘲笑政治,而他自己就是政治的。)最终他发现他和那些他所仇恨的、嘲笑的、曾经举手表决反对他的人是一样的。而他的玩笑、轻蔑和复仇,除了毁灭还能做什么?
卢德维克爱露西,但他的爱仅仅与自己有关,那是他自己的孤独,他的被监禁,他对温柔和爱的渴望,一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情感。他没有力量去了解露西,去发现她的真实面目。所以,他不能消除露西对性欲的恐惧,从而使露西离开了他。
卢德维克不爱海伦娜,与她在一起,完全是为了报复她的老公泽曼尼科。而结果是,他的虚情假意唤起了一个对老公失望的女人的激情,他的报复反而成全了一个急于摆脱妻子而投入情人怀抱的男人。嘲弄别人的卢德维克遭到了命运的嘲弄。
小说中的另一个人物科斯卡特,可以看作是卢德维克的对立。如果说卢德维克采取了嘲笑的态度,科斯卡特则通过皈依上帝来寻找人的出路。科斯卡特认为“人们不知道怎样由自己提出赦罪,也没与力量这样做。一旦产生罪孽,他们就缺乏消灭罪孽的力量。他们需要外部的帮助。……只有上帝——因为他不受人间法律的约束,因为他是自由的,因为他能创造奇迹——可以清洗罪孽,把它化了,赦免罪人,人只有以神的赦罪为基础才能赦免他的同类。你不可能同意赦罪,卢德维克。你不可能宽恕,因为你不相信。你摆脱不了那次所有的手都举起来反对你,一致毁掉你的生活的全体会议。你从未原谅那些人。你不仅把他们作为个人,而且还似乎把他们看成是人类的缩影。你从未原谅人类。打那时起,你就一直不信任它,鄙视它。哦,我能理解为什么。可是并不会改变这一事实:你对同类的普遍蔑视是可怕的,有罪的。它已经成为你的诅咒。因为生活在一个无人得到宽恕,所有赎罪皆不可能的世界里,就是生活在地狱里。你就生活在地狱里,卢德维克,我可怜你。……我们的生活经历如此相似,可是我们俩又如此不同。我宽恕,你不宽恕;我谦卑,你骄傲。……你的意思是说你否认自己曾经是一个罪人?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在你的同类眼中你一点也没有罪?你凭什么这样骄傲?……你的信仰是脆弱的。否则,你怎么会除了你自己和你那可怜的理由之外拒绝一切其它的衡量标准呢?……窥视你的灵魂深处!你那些善行的最深刻动机不是爱,而是仇恨!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你认为那些以前伤害过你的人就是那些现在伤害别人的人,于是你进行你的复仇。”
科斯卡特给予了露西精神上得的开解,使她平静下来,治愈了她的创伤,消除了她对性欲的厌恶。露西爱上了科斯卡特,并且心甘情愿地与他发生了性关系。
科斯卡特扪心自问:“我感到我给予露西的精神上的帮助已经露出它的原形。从一见到她我就渴望她的肉体。我是一个穿着牧师长袍的诱奸者。我所有关于耶稣和上帝的谈论都不外是最世俗欲望的一个掩盖。我觉得我屈从于性欲的那一瞬间,我就亵渎了最初意图的纯洁,在上帝面前被剥夺了一切功绩。然而,当我一得出这个结论时,我就做了一个极厌恶的表情。多么虚荣!多么傲慢!希望得到尊敬!想使上帝满意!……露西爱我,她的健康依靠我的爱!如果我为了拯救自己的纯洁而使她重新陷入绝望;上帝会不会更加藐视我?……哪一个更重要:露西的生命还是我的纯洁?这将是我的罪孽,不是吗?我将是承受它的人,为它而遭受痛苦的人!
之后,科斯卡特还是离开了露西。科斯卡特对露西所做的真的是善事吗?科斯卡特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告诉我,上帝,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如此可怜而又可笑吗?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让我恢复信心!对我讲话,上帝!再大声点!在这片嘈杂的声音中我似乎听不见你的声音!”——昆德拉真是一个彻底的怀疑论者,在他的笔下,一个信仰上帝的人最终也怀疑上帝的存在。
怎么办?面对命运的“捉弄”, 我们怎么办?蔑视救不了我们,复仇救不了我们,上帝也救不了我们,昆德拉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小说中还有一个人物雅罗斯拉夫,一个对弘扬民间音乐而充满热情的人,他占了小说一章多的篇幅。雅罗斯拉夫与小说中的其它几个人没有多少纠葛,昆德拉在这个人物身上花费了太多的笔墨,大段地阐述对民间音乐以及民俗的议论,有些地方我只好一目十行地翻过去了。据说《玩笑》在英国初版之时,被删掉了一章,想必就是这一章了。后来经过昆德拉强烈抗议,英国又出了一本平装的全译本。
昆德拉善于用小说来发表议论,这是他一贯的文学风格。尽管我被迫不时地看这位作者自己跳出来大发议论,但有时他精彩的言论还是让人蛮过瘾的。
“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并没有使我对别人的卑劣安之若素。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人在对方身上看到共同的卑劣而产生的兄弟感情更叫人反感了。”
“青春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是由穿着高统靴和化妆服的孩子在上面踩踏的一个舞台,他们在舞台上做作地说着他们记熟的话,说着他们狂热地相信又一知半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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